她几乎是半跪着,另一条腿被人打得软趴趴的。
朱柿手里提着的,是娘亲的药包。
“姐姐…”
几乎瞬间,朱青就想起现在是什么时候了。
她面色煞白。
不断地往后退,嘴唇细微颤抖起来。
眼前这一幕,朱青永远不会忘记。
这是她心中最最悔恨的一段往事。
那日朱青第一次把钱交给妹妹,让她去给娘亲买药。
看着蹦蹦跳跳,因为能出门而兴奋得耳朵通红的傻妹妹。
朱青在心里期待着,期待妹妹买不到药,期待妹妹的钱被抢了。
她想着,这样或许娘亲就会看到自己多能干…
这样,娘亲就会像对妹妹一样,对她好些。
但看到妹妹像软泥一样鼻青脸肿回家,半瘸了腿,还傻呵呵冲自己笑时。
朱青前所未有地厌恶自己。
那一刻,她恨不得是自己被打了。
恨不得能回到刚才,让兴冲冲出门的妹妹呆在家里,呆在凉快的屋里,乖乖陪娘亲说话。
都怪她,都怪她…
是她故意让妹妹去买药,才害妹妹这么被欺负。
……
此后,朱青暗暗下决心,宁愿自己吃苦受累,也要让妹妹和娘亲好好的。
至于卖身为婢,被骗作娼,又在家中接客。
往后这一切,都是她应得的。
门口,朱柿眼中明亮清澈,与从前呆傻的样子截然不同。
她看着梦中的朱青蹲在地上,双手捂住脸,闷闷痛哭着。
她强忍住眼泪。
拖着断腿,站起来。
一步步走到朱青面前。
“姐姐,我不疼的…以后我来帮你。”
小小的朱柿站着,紧紧抱住了朱青的脑袋。
她的声音稚嫩,却笃定。
“我能保护好自己,也能保护好姐姐。”
朱青的脸埋在朱柿小小的胸口。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院子原本热烫的日光,变得柔软绵长。
接唇
屋内,烛火忽明忽灭。
张蛰站在灶边,照看陶罐里的药汁。
床塌上的朱青,侧睡着,嘴唇紧抿,表情隐忍。
梦中的她,正抱着矮矮小小的朱柿失声痛哭。
埋藏许久的愧疚,随着泪水流出。
眼泪顺着朱青的脸,流向鬓角,粘湿了枕头。
渐渐的,朱青颤抖的身躯放松下来,面容恢复平静。
张蛰煮好药时,见朱青已经睡下。
难得可以不靠药汤就入睡,张蛰轻手轻脚,扶起朱青的脑袋,取走她泪湿的枕头,换了个干净的。
安顿好一切,张蛰拿出碳块和草纸,绘制一些铁具样图。
虽然卖铺的银钱还剩不少,且药寨的草药便宜,暂时不必为生计担忧。
但张蛰还是要未雨绸缪…这是他唯一能为朱青做的。
清晨,天蒙蒙亮。
朱青醒来时,发现自己被张蛰揽在怀里,他健壮的手臂搭在自己腰上。
突然,有股血腥气涌上她的喉咙。
一块黏稠的瘀血,没法往下咽,塞在喉里,堵得呼吸不畅。
朱青猛地坐起,扒住床沿,朝地面干呕。
一滩黑黑的淤血吐在地面。
张蛰立马就醒了。
他一手握住朱青手臂,另一手比划:“哪里疼?”
朱青只是按下张蛰紧张兮兮的大手。
跌跌撞撞从床上下来。
她双腿虚软,但眼神却十分明亮。
朱青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门外,橘橙色日光照在瓦片上。
朱柿背对着,站在晾杆旁,拿起外头一筐闲置的干菜。
一条条挂上杆子晾。
听到开门,她扭身看去。
瘦了,憔悴了的姐姐,笑着站在门内。
以前也是这样的。
姐姐总是带着温柔的笑,站在旁边,看她帮忙干活……
朱柿丢下干菜,冲进姐姐的怀里。
温暖熟悉的气息,让朱青紧绷的肩膀耷拉下来。
她抬起手,一遍又一遍摸着朱柿的后脑勺。
口中喃喃:“小柿…小柿…”
张蛰一边准备早食,一边频频回头看向屋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