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秒钟的沉默,长得像是一个世纪。
然后,他湛蓝的眼眸里,那惯常的沉静被一种更为坚硬的东西取代。他向前迈了一小步,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,雪花几乎无法落入他们之间的缝隙。
“不会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但却认真地近乎固执,在雪中显得很清晰。
“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。”
幸望着他,眨了眨眼睛,雪花落在她颤抖的睫毛上,“那如果……走散的是我呢?”
义勇愣住,随即眉头蹙起,像是听到一个无法理解的错误命题。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,最后吐出的句子生硬而直接。
“……那就去找。无论多少次,去你所在的地方,带你回来。”
这个回答完全出乎幸的意料,一股巨大的酸软从心口涌上眼眶。幸慌忙低头,泪水却已低落雪地。
她哭的无声,肩膀却止不住地颤抖,仿佛在释放某种积压了太久……连她自己都不明所以的悲伤,在这一刻终于决堤。
看到她的眼泪,义勇显露出罕见的无措,他没有手帕,最终只能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拂去她颊边滚汤的泪痕。
可是他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时候,两个人都顿了顿,一种奇异的感觉沿着被触碰的肌肤窜入骨髓,和海洋馆那次一样。
为什么每次触碰……都会这么熟悉?
仿佛在遥远得无法追忆的过去,也曾有人,用同样的姿势,同样的笨拙与温柔,为她拭去泪水。
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,望向他。雪落纷纷,他湛蓝的眼眸在雪幕中无比清晰。里面映着她的倒影和一种深不见底……如同穿透了时光的专注。
义勇并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得这么凶。他只是沉默地,一遍又一遍,用指腹擦去她不断涌出的眼泪。
直到她的抽噎渐渐平息。
雪下得更大了。但她的手被他紧紧握住,十指相扣。温度从相扣处蔓延开来,驱散了冬雪的寒意。
他们就这样牵着手,继续往前走。谁也没有说话,只有雪落的声音,和交握的手越来越紧的力道。
路过一家咖啡店时,玻璃窗映出他们的影子,两个被雪染白了头发和肩膀的人,牵着的手藏在衣袖的遮掩下,像共享一个秘密。
走到花店门口时,雪势稍缓。暖黄的灯光从窗内透出。
两人在屋檐下停下。手还牵着,谁也没有先松开。
幸抬起头,看向义勇。雪花落在他头发和肩膀上,她注意到他的脖子完全露在寒风里,皮肤被冻得有些发红。
她松开手,解开自己的围巾。
“义勇。”她轻声叫他。
他微微低下头。
幸踮起脚,将领巾仔细地围在他脖子上。距离骤然拉近,她的指尖擦过他颈侧冰冷的皮肤,两人都轻颤了一下。
柔软的羊绒绕了两圈,末端平整地塞进大衣领口。
义勇垂眼看着胸前的织物,又抬眼看向她,喉结轻轻滚动。
“戴着吧。”幸轻声说,“明天……再来还我。”
是明天,她强调了这个词,不再是模糊的周三。
义勇抬手,指尖轻轻地拂开了粘在她颊边的一缕湿发。
这个动作超越了寻常的礼貌,亲密地让幸屏住了呼吸。
“嗯。”他终于应道,声音比雪还低柔,“明天见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幸说,“雪天路滑。”
“嗯。”
义勇后退一步,又深深看了她一眼,像是要把这一刻的她刻印进脑海里,然后才转身,投入茫茫雪幕。
幸站在屋檐下,看着他的背影在雪幕中渐渐模糊。
直到完全看不见了,她才推门进店。
铜铃轻响,店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。手指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触感,和雪花融化的冰凉。
她握了握拳,仿佛想把那个温度留住。
然后她拿出手机,给他发邮件:
【到家了告诉我。】
发送。
她等了一会儿,没有回复。
往常,他几乎会在踏入家门的第一时间就回复她的。今天却没有。
也许是雪天路滑,他回去的慢了些,没看手机。
于是她上楼,洗澡,换上睡衣。睡前又看了一眼手机,依然没有回复。
也许是累了,直接睡了。她这样想着,关灯躺下。
窗外,雪静静地下着。
覆盖了街道,覆盖了屋顶,覆盖了所有的足迹。
谷鸢尾
周天早晨七点,幸在晨光中醒来。
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摸手机。屏幕亮起,邮箱里有一条未读邮件,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。
【到了。早点休息。】
发送人:义勇。
怎么会……那么晚?
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指尖悬在回复框上方。
她有很多话想说,但最后她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,只留下一句。

